@和世界告别时我错过了末班车

走进这条路上最后一个路灯后面的转角之后,我就快到家了,不幸的是这个转角具备不见天日、一切得天独厚的条件,让这里自然地被邻居们堆满垃圾,成为臭气熏天的垃圾角。我每天上下班要蹚过臭气熏天的泔水,颇有一种英勇就义之感,只能庆幸搬到这边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没那么难闻的深秋。同事凑上来偷偷问我是不是陪喝喝吐了,吐在身上没洗澡。那之后我都会随身带着香水,把出门前喷的份留到走过垃圾场之后。我的客人都辨认不清我举手投足间的甜腻味里同步弥漫的腐臭味。努力用肢体不留痕迹地格挡他们向我侵略性的贴近,这种人造香味里掺杂的恶心感让他们主动好奇或者规避吗,不得而知。 我挎着皮包,拖着已经困倦的身体回家,照常从垃圾角走过。当初不应该低头看的,如果踩到了软软的东西,就应该以为是烂泥,再用力踩着烦闷的高跟鞋碾过去。 但事实上,那里躺了个人。借着手机的光,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个年轻男性。我忘记捏住自己的鼻子,踢一脚那个人的小腿,他太瘦,我感觉踢他和踢骨头架子没什么区别,弹得我本来就冻麻的脚尖生疼。这人是冻死的吗,或是被人谋杀了抛尸至此。我的邻居们谁看起来比较像连环杀人犯?下一个会是我吧,希望下一个是我,毕竟年轻又颓废的女孩总是各路杀人犯理想的犯罪目标。我把缩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,探他的鼻息,才发现我实施一长串幻想的前提就错了。幸运的是他还活着,遗憾的是他还活着。我和他都不会死在连环杀人犯的手下。但这是个可怜的人,竟然活着挨冻,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不如死了。反正,活着都是浪费空气不是吗? 我手上正好搭着一件假貂皮大衣,从夜场的同事手上顺来的不知道几手货,我大发慈悲,又或许是懒得把这肮脏的玩意揣回家,总之我弯下腰,从手臂上取下来给他盖好。但是我绝对不蹲下,那样本来就没几件能换着穿的裙子会蹭脏。那我穿什么去上班。泛滥的爱心到此为止。 把大衣搭在他身上掖好,我刚从夜场带出来的周遭热气就要跑光。没心情再管他死活,要是冻死了就当送他裹尸袋吧。我直起酸痛的腰快步走掉了。第二天晚上走去上班的路上特地注意过,那个人不在了,我的貂皮大衣也叠好了,整整齐齐搁在垃圾桶旁边。只是那么脏,难道他以为我会去捡吗。就当没看见,若无其事地路过了。 可是凌晨醉醺醺地路过时又踢到这个家伙。脚底板一软,我低头看,绝对是昨天的他,没有错。高高瘦瘦的年轻男人在最冷的天气里坐在垃圾堆旁睡觉,头发半长不长,很久没打理过的样子,垂在眼前遮住半张脸。 我驻足思考两秒钟,又弯下腰,把他手边打算物归原主的貂皮大衣展开,为他盖好。酒精麻醉的大脑过于愚钝,事事随本能,所以鬼使神差,我拨开他眼前的头发。 有点好奇他是谁。 他是睡着了,没错。他既没死,应该也没有生大病的样子,肢体也健全,沉浸在梦乡里,如果不是看见他身无旁物、孱弱得像一具行尸走肉,或许会以为他是匆忙歇脚的背包客。这人睡着的样子很美,安详得像天使。我第一次被一个人憔悴也如此完美的样貌震惊得愣住,心跳让呼吸粘滞。和我平时遇到的人都不一样,和我人生里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他穿的衣服看起来原本也很整洁,这样的人也无家可归吗,有一种冲动想叫醒他,问他一连串问题,你怎么了?但他睡得好香。这个垃圾场就像他的巢,白日他外出游荡,夜晚他回来栖息。 你究竟怎么了?你的家在哪。站在他旁边,明明没下雨,我也从包里掏出来一把伞,默默站在旁边为他撑着,我们就短暂拥有了一个屋顶。明明心里清楚,其实没人会问流浪猫狗有没有家。他就是没有家,和我一样的。

着急忙慌的准点打卡下班,快步走回去,却发现那里不再有人影。 在为他第一次撑伞的一周之后他消失了。并不意外,却有点怅然若失,心底里最后悔没有拍一张他的照片。想记住他的样子。 万一以后还有机会擦肩而过时,或许还能认出。我也不明白自己哪里来的执念。 没留下任何痕迹的好处,就是方便我遗忘。 如果还活着,他有太多地方可去,怎么想都可以再也不睡垃圾桶。但我猜,或者希望他应该死了,反倒也是解脱。我一直仰望死亡这种轻飘飘的幸福,真想知道是什么滋味。 然而在这片记忆完全消失之前的节点,在遗忘的尾声、迟迟不结束的冬天,这个人又像复活一样凭空出现。不,理论上来说人是不能复活的,那么他确实一直活着。我的时间一刻不停地洗刷、粉饰,用以迎接新的明天,结果发现自己是白费力气。

再熬一熬,最冷的时候就快要过去了,难得提前下班,特地绕过堆满垃圾的那个地方,多花半个小时从干干净净,有保安大叔的小区正门走回家。 我看到他了。 和凌晨唯一营业的24小时便利店里面靠窗坐着的他对视,我毫不犹豫地推开门走进店里。他坐在桌前吃一杯热气腾腾的泡面。 我不敢在他旁边坐下,因为我们每次见面的时候他都睡着了。我们是陌生人来着,互相不知道名字。我站在他的座位旁边,他稍稍转过身子来看我。 最终我鼓起勇气开口,把从一开始就在心里默默拼凑的句子说出来,有点迫切想知道他的情况。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空气又沉默了良久,他站起来把垃圾倒掉。他比我高一个头。 “我叫崔杋圭。” “杋圭,去我家休息吧,外面太冷,我家里有暖气。“ 我们走在冰冷冷刮狂风的路上,路灯上都结起冰霜。